日期:2007/8/3

矮靈傳說-賽夏人的現代事

::  黃書琪


握著年輕人的手,走過榛木下,灑下芒草碎,負責主祭的朱阿良神采奕奕。(攝影/黃書琪)  厚重的霧將山頭包圍,樹與樹之間,只剩下沒有樹葉的枝椏,但還是有幾點在暖冬裡冒出來的嫩紅。因為大霧,遊客要比平時假日少得許多,他們通常繞了半圈向天湖,就從泥濘的捷徑直通湖畔,賽夏族文物館樓下的咖啡館。


前進 向湖畔祭場
  與咖啡館相對,是人煙稀少的祭場,從祭場這一端望不到另一端,祭屋也被埋在霧裡。向天湖繞著祭場安靜的環抱著部落,這是一條為了灌溉而鑿的湖,失去功用後,被冠上美麗的名字,常常讓遊客過度期待。
  每兩年,這個山頭就要熱鬧一次,向天湖畔要擠滿比平時多三、四倍的遊客。祭場旁是劃一整齊的夜市,車輛不斷駛向山頭,警察也得在半山的中加拉灣吊橋前站崗值哨,管制上山車輛。
  「向天湖部落是賽夏族最傳統的部落之一,卻也是最常面對遊客的部落。」賽夏族文物館館長潘秋榮對賽夏族向天湖部落的觀光產業,做出了如是註腳。

矮靈傳說
  賽夏族是台灣原住民十族中,人數排行第七的民族,約五千多人,是阿美族的卅分之一,主要分佈在新竹縣五峰鄉和苗栗縣南庄鄉。古早時候,這兩個聚落其實是一條相連的賽夏族聚落,現代鄉鎮的劃分,卻把傳統的聚落給劃進了不同的縣市裡。
  矮靈祭(Pas-ta’ai)前一個月,兩鄉族人總是要聚在河邊,唱祭歌,將兩鄉之間的咬字、曲調差異,做個調和校正。這是賽夏族眾多祭典中最盛大的一個,每兩年一次,每十年舉辦大祭。
  傳說,很久以前,賽夏族的居地來了一批聰明的矮人,教導賽夏人耕種的技術,與賽夏人一起歌舞歡樂。某一次,一名賽夏族男子,看到矮人正與自己的未婚妻一起跳舞,以為調戲,於是把矮人平時休息的大樹,砍剩一半。當矮人喝得醉醺醺,紛紛爬上大樹休息,說時遲那時快,大樹應聲斷裂,矮人墜入河谷裡。僅存兩名走得慢,沒爬上樹的老人家,在離去之前,將矮人與賽夏族的故事編進歌詞裡,教會賽夏人之後,往東方離去,並留下詛咒。從此賽夏族每年都舉辦矮靈祭,追悔、懷念過去。
  「如果不是ta’ai(賽夏語,指矮人)教我們的話,賽夏不會有這種歌」曾經負責主祭的朱阿良,對矮靈既尊敬又懷念,「以前ta’ai在的時候,賽夏每年都豐收,不像現在。」
  八十歲的朱阿良指著門前的那一小塊菜園,「前幾天,有人來買高麗菜,都買走了,現在光禿禿的,什麼都沒有了」。
  矮靈真的還在嗎?
  「有一個台北的人,來這邊,到半路的時候,車子停下來,他聽到有人說:你要唱pas-ta’ai的歌,台北人說,但是我不會唱啊,然後就聽到有一個聲音在他耳邊,教他唱,不唱,車子就不會動,上來之後,聽我們練祭歌,才發現是一樣的。」朱阿良呵呵笑著,矮靈當然還在。
  即使,那已經是不可考的傳說,但矮靈陪伴著賽夏族,從清末統治走入日據時期,再跨入中華民國政府。除了一年一次變成了兩年一次,肅穆的祭歌仍然講著遠久的故事,像昨日剛發生一樣。

序曲-二年一次喚矮靈
舞者背著的臀鈴,主要由竹管、銅管或雞母珠做成。(攝影/黃書琪)
舞者背著的臀鈴,主要由竹管、銅管或雞母珠做成。(攝影/黃書琪)
  祭典前一個月,五峰鄉和向天湖部落的長老聚首,確定日期後,結芒草為期。族人開始練習十六首祭歌,離鄉的人,也會乘假日回山上練習。從古至今,一切都靠口傳,沒有紙本(註:五峰鄉已有紙本)。
  祭典第一天,山下的苗栗客運開始發售矮靈祭的客運車票,一趟五十元,不管你是到半山的民宿,還是到山頂的部落,上車就是五十元,每兩年這個時候,可以賺進百萬元的收入。
  中加拉灣吊橋前,警察開始把關,沒貼上通行貼紙的汽機車,一律不能上山。
  山上停車位有限,樹林裡的空地紮滿了七彩繽紛的營帳,那是歸鄉族人休息之處。平時遊覽車停放的地方,變成了大夜市,吃的喝的玩的穿的,都不缺。
  下午六點左右,人聲開始沸騰。祭場旁,圍起了一圈一圈的人,攝影機像機關槍一樣,一百多台架在場邊,對準了祭場中央,準備射下獵物。
  天色漸暗,十幾個穿著紅白色傳統服裝的族人,搖著賽夏族獨有的臀鈴,低沈,厚實有力的歌聲,從祭場一角慢慢擴散到祭場周圍,然後把矮靈從幽暗的森林裡,叫喚出來。
  八名壯丁扛著代表各姓氏的大旗,在隊伍旁,奮力的搖著,七彩紙、尼龍繩布置成的大旗,在燈光照耀下,特別閃耀。
  有人退出隊伍,有人加入隊伍,通宵達旦。過了半夜,臀鈴的聲音越發清脆,用銅管或titiyun(雞母珠)做成的祭典樂器,噠噠噹噹,成為歌聲的最佳伴奏。
  領唱的從這首歌唱到另一首歌,悄悄的換著領唱者,觀眾也難以分辨到底是在哪裡,從第一首曲子換成了第二首、第三首。舞蹈的隊伍不能中斷,歌聲也不能斷。
  直到早晨,向天湖背後的光天高山,露出了曙光,遊客散得差不多,歌聲息了,祭典的第一天終於結束。

變奏-騷動的部落
  第二天下午,每一班上山的客運都站滿遊客,在迂迴的山路裡來回前進。
  遊客擠滿祭場周圍的矮牆,沒位子坐的,乾脆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祭典開始,依然有三、四名負責領唱的男性族人,走在隊伍前端,後面跟著臀鈴隊伍,其他族人慢慢加入。
  擴音機傳出領唱者低沈的嗚咽,開始歡迎矮靈。負責主祭的朱家人,拿出了鹿仔樹皮做成的神鞭,對著空中揮舞,咻咻咻,祈求天氣晴朗,族人將小孩帶到中央,觸摸揮鞭者的背部,求平安無病。
  這時,黑壓壓的光天高山,不只被厚重的霧所籠罩,還有油條、杏仁茶的香味。夜市裡,遊客穿梭,烤魷魚攤、遊戲攤、麵食攤,每一攤的老闆、老闆娘,都笑呵呵的,忙不過來。
  「沒有辦法啊,沒有攤販,也不用吃飯。」坐在廣播室裡,風振英不置可否。在向天湖部落裡,祭場周圍都是風家的地,每兩年,都會有包商來和風家談價錢,再由包商統一發包給攤販。
  「我們不是政府,不能叫外地人不要上來,現在都是自由政府,」族人敬重的朱阿良也這樣說,「不可能封山,pas-ta’ai是每個姓氏的,不只是朱家人的。」
  聽不懂的歌聲,簡單卻又讓人看不懂的舞步變換,讓遊客半夜前就及早下山。半夜十一點,排隊等候公車下山的人,從部落前的公車站,排到部落的山道上,足足有一公里長。手裡還拿著香腸、熱騰騰的杏仁茶。
  祭場上,遊客加入行列,又退出行列,隊伍裡有一半是沒有穿著原住民傳統服裝的外地人。
  祭歌依然由幾名較年長的長輩領唱,即使祭典前一個月有練習,但畢竟多數人在外求學工作,練習機會少,開口唱和的族人不多。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我的兒子、孫子都會唱(祭歌),以後的孩子會不會唱,我就不知道了,」朱阿良無奈的望向門外。

終曲-人散 高歌 消失的矮靈
光天高山下,天色慢慢的變亮,賽夏族舞到天明。(攝影/黃書琪)
光天高山下,天色慢慢的變亮,賽夏族舞到天明。(攝影/黃書琪)
  黑??的山林裡,吹起了一陣風,樹林婆娑,這是祭典的最後一天,第四天的凌晨三、四點。沒有遊客在隊伍裡攪局,跳舞的行列整齊畫一,向內向外,向左向右,都沒有中斷,沒有胡來的衝撞,沒有亂踩的腳步。
  領唱的男性族人,歌聲依然有力,低沈略帶沙啞,但古老的歌謠沒有改變,傳唱了幾百年,甚至幾千年。高聳的松林傳來沙沙的合音,矮靈也正快樂的歌唱舞蹈麼?
  祭屋裡,依然通明如白晝,隨著歌聲,朱家壯丁拿著大木樁杵著糯米,老人家坐在一邊,看著、微笑著,今年回鄉的年輕人不少。
  當看得見光天高山的輪廓,娛靈歌聲嘎然而止,族人散去,又再回到場上,圍了一圈、兩圈、三圈、四圈,比之前還要結實,一手牽著一手,沒有動靜。
  突然,大夥兒開始奮力的一圈一圈往外跳開,喝!喝!喝!整齊的一圈、兩圈、三圈,大地震顫了,松林安靜了。朱姓族人衝入祭屋,分食前一晚蒸好的糯米糕。據說搶到第一塊的人,可以得到好運。
  隊伍再次集結,領唱者、幾名臀鈴舞者,圍著兩名勇士,唱起前兩天都沒唱過的祭歌,勇士拿著彎刀,吃著糯米糕,喝著米酒,準備出發了。這時領唱的是朱阿良的長孫,一名年僅十八歲的少年,聲音沉穩厚實。
  祭典最後的儀式比較戲劇化,勇士從山裡砍回了一棵瘦長的榛木,架在祭屋屋頂上,族裡的年輕男子被喚到長老面前,由長輩面授機宜。
  儀式開始,年輕小伙子,從廿、卅米外,小跑步到榛木下,「嘿!」摘下芒草結,現場歡聲雷動。「這個儀式代表矮人從樹上墜落山谷」潘秋榮低聲說道。待摘得差不多,降下榛木,年輕男子一擁而上,「喝啊!喝啊!」將榛木斷成好幾截,再將斷枝扔到向天湖畔。「如果大家不團結,榛木是不會斷的,這代表賽夏族很團結,」朱阿良瞇起眼睛,合不攏嘴。
  賽夏人開心的喝起米酒,吃著糯米糕。霧散去了,樹林裡一切都很清澈。這是一個非常晴朗的早上,冬天的陽光和煦,甚至有點熾熱。有人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漲紅著臉,坐倒在屋簷下。
  祭場安靜了,厚重的霧將祭屋圍上一層白色紗巾,只有一名小女孩,騎著腳踏車自個兒玩耍。遊客循著向天湖美麗的名字,上山踩著滿是泥濘的捷徑,到咖啡館喝咖啡。
  「你要去哪裡(賽夏語)?」,朱阿良問孫子,「我去送報」年僅高一的大男孩,騎著機車,一溜煙走了。以前,大家都用賽夏語溝通,現在,會說賽夏語的人越來越少,朱阿良慨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