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青年網路文學大賽】乖乖別哭了,別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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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岸青年網路文學大賽】乖乖別哭了,別再哭了。

耀眼的太陽就在頂上,今天這兒卻寒冷異常。待在這大半晌沒有半個人經過, 天空盤旋的老鷹和地面上數頭羊隻也對我視而不見,更沒有興趣窺視我寫下長長 一列的惡人名單。

孤處在這片遼闊的草原上,微風和藹輕拂,以仁慈的手段騷動我僵硬的臉龐, 欲掀起一雙緊閉的眼,加速猶如藤蔓的意識增生攀爬,突圍我再也鎖不住的情緒。

「啊 - 」長聲吶喊。

人們說沉默是金,真該如此嗎?

打從出生到現在,我難以想像我是怎麼活過來的。我應該要像爸爸那樣,滿 街瘋狂地對路人鬼吼鬼叫,落得背上砍殺摯親的罪名,最後在潮濕惡臭的監獄裡 自殘而死。謝天謝地,噢,真的謝天謝地我沒有走上那條路,至少目前為止沒有。 這都要感謝爸爸,我那可憐的爸爸。

現在,我能有幸如此清晰地聽見自己的意志,乘著銅欽響起,收拾起部分的 平靜,只差這件事還沒了結。我想我真的不該再沉默,為了替爸爸平反,也為了 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那些過去的種種,有些將被隱藏,有些將會用另一種雷同 的情境發生。我要告訴世人,我爸爸絕對不是殺死媽媽的惡魔,他只是…他只是 個傻子,比我聰明千萬倍的傻子。

「唉。」嚴小乖嘆出一口氣,好比施力掀起千斤重的棺蓋,一探被歲月埋葬 的過往。

再次想起爸爸,哀痛仍舊使我從腦神經一路痠麻至鼻腔,得用乾皺的手指緊 捏鼻樑,才能勉強舒緩眼睛的不適感。盤起冰凍的雙腿,專注氣息的運作,在這 片草原上,挖掘記憶裡留存的點滴,後悔化為棗紅色的水墨畫,酸澀飄散在四周。 時間的場景迅速倒轉,我想起記憶中的爸爸寡言,清瘦的媽媽則總是用疲憊的神 情看著我,美麗的五官硬是被憂愁拉扯得黯淡無光,日日夜夜重複地對我說:「乖 乖別哭了,別再哭了。」

打從我出生,媽媽就因為搞不清楚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原因,每每從睡夢中醒 來,便哭得有完沒完吃盡了苦頭。無助地四處奔走,尋求過中醫、西醫、寺廟、 教堂、靈媒…都不奏效。翻閱相本,幼兒時期的我,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即將嚎啕 大哭。至少持續到我三、四歲,終於能開口說出一些詞彙,這樣驚天動地的「幼 兒厭世症」才漸漸好轉。

那段日子,可以說是我記憶中最美的時光。別人家的孩子考了好成績,父母 會開心地給予獎勵。我們家不同,當我可以說出片段的句子,不再是歇斯底里的 爆哭、啜泣、悲鳴,反倒是爸媽哭了。幸好,我恰巧最熟悉的句子就是「乖乖別 哭了,別再哭了」,爸媽為此破涕而笑。

那天我好像聽見了一個聲音,它是暖暖的橘黃色。

呼 –

一陣暴躁的風襲來,用力地推打我的太陽穴,打亂我本來的節奏。風蠻橫霸 道,驅趕先前溫柔的微風在我耳畔的規勸,放肆地恥笑著我與心靈對話的愚痴。

是呀,我正在訴說的不就是過往的記憶,難道我的靈魂會不知曉嗎?

可是我阻止不了自己。風越是呼嘯,我越是想和自己談及擱置內心的點滴。 畢竟那些回憶對其他人來說根本是鬼話連篇,他們會把我視為瘋子、神經病。

所以我活在這個世界上啊,除了能跟自己說出真話,還能對誰說?對我再真 實不過的一切全是他人認知的虛幻啊。

俯首稱臣的小草們挺起腰桿目送自是的風離去。我當狂風理解了我的抑鬱, 放任我繼續沉溺無法治癒的哀傷。於是我再次閉上雙眼,延續關於「暖暖的橘黃 色」的印象,和內在的自己喃喃述起另一段記憶。

「嚴小乖!說一。這個是一。」臉上鋪了厚厚的粉也蓋不住粗大毛孔的老師 說,並用手指指著一條豎立的線。「快點!嚴小乖快點說!」她塗上紅色指甲油 的手指對紙上那條線又戳了三下,不耐煩地催促著。

另一個胸比臉還大,腰比胸還廣的老師站在一旁鄙視地唸道:「他就是個低 能兒呀,他父母怎麼會看不出來?」

厚粉老師看著我搖搖頭說:「笨死了。」接著把目光從我身上飄走,望向班 上其他沒那麼惹她生厭的孩子們。

她們的輕蔑,算是我人生中紮實地感受到欺辱的首次經驗。過去我最害怕她 們黑眼球消失的瞬間。再大一點知道那種現象有個專有名稱叫「翻白眼」,代表 著她們的不屑。這樣的態度極其恐怖。像是一根根洋紅色的棒子,揮打我怯懦的 頸子、下巴和膝蓋。她們不要我抬起頭,她們不要我站起來,她們想要將我驅逐。 我聽得見,我都知道。因為她們說得太大聲,以致於我根本聽不清楚她當時跟我 說的發音是「一」,即便我盡力盯住她的口型,但是她們在我心上捶打的瘀痕聾 啞了我的感官。以及整個幼稚園裡,總是充斥著太多奶味、屎尿味和猶如甜湯滋 生菌種發出隱晦的嘔吐味,無形地散播在亮得刺眼的白光裡。這些是其他孩子們 放射出的傑作。偶爾他們會搞出整片的藍或整塊的紅,不過大多的時候他們就是 一群高溫、透著夢幻七彩的白光。沒有我最愛的暖暖橘黃色,況且那個時候我還

說不出什麼是「橘黃色」。最後我還是習慣用哭泣來表達我對這世界的不解,順 便將她們逼退。

直到有一天,掛著鼻涕和淚珠的我,被老師們蓄意遺忘在冷颼颼的遊樂場, 因為她們不想再看到一個愛哭又連數字都不認得的智障。於是我認分地瑟縮在鞦 韆上,聽著屋內的小朋友開心地高唱聖誕快樂歌。口中溫習少數我能說出的字句, 像是:「爸爸,媽媽,乖乖要乖,乖乖別哭,餓餓,怕怕,爸爸,媽媽,乖乖要 乖,餓餓…」地上黑影斜長,遠方夕陽綻放它的光芒,延伸了它的溫度,撫觸我 的孤單。就是這個顏色!我心心念念找尋的顏色,一個只有在家中才會聽見的顏 色!我慌了,趕緊跳下鞦韆,被自己的腳絆倒,頭重重地往泥堆裡栽。激動的淚 光在眼眶裡打轉,我忍住疼痛,拖著破皮的雙腳走回門前大力的敲打,為了突破 其他孩子們高聲、尖銳的歡唱。

「那笨蛋是尿急了吧?」大奶老師說。

前來應門的是厚粉老師。「你要進門要會說一、二…」

她停在「三」的口型。顯然是被我滿臉泥巴和血跡斑斑的腿嚇到。看著我著 急的指向幼稚園外,厚粉老師更加不安,趕緊把我拉進門,好聲好氣地說:「是 你自己弄傷的吧!」我沒有答話,繼續指著門外。厚粉老師抓緊我的肩再次詢問, 語調充滿威脅。「是你自己弄傷的吧!」

我點點頭。再次看向窗外,太陽消逝的速度比我想像中的快。

「他是要說他在外面被人弄傷吧?」大奶老師有點良心不安。

「沒有。你是自己弄傷的。」厚粉老師粗暴的抓著我的手腕說。

腳傷、手腕的疼痛加上剛染上的風寒使我昏沉。我徹底灰心,不再指望這兩 個洋紅色的棒狀物能明白我想獲得的解答。也幸虧那次的經驗,她們再也不敢隨

意孤立我。雖然她們還是會偷偷捏我,刻意的大力拽住我的頭髮,用毛巾粗暴的 擦拭我的臉。但是比起以前對我好多了,至少她們不會犯下讓我有機會告狀的錯 誤。無論表皮的傷還是內在的傷,從來沒有人看得出來。世人能看到的,一向只 有我是個多麼怪、多麼笨的孩子。

後來進入小學的歲月呢,我很少哭了,但是變得極為膽小畏縮。同學們喜歡 稱呼我「嘿,蠢蛋。」、「呆驢!」,順帶推倒我,踹遍我全身上下。有一次我 甚至吐了出來,不是因為暴力傷害導致,而是因為這些怪物看起來像是墨綠色的 泥沼,發出類似鱷魚口中腐屍的氣味,還夾雜著黏膩腥血的味道十分噁心。

媽媽因為我總是十分焦慮,擔心我在學校被欺負,擔心我的學習遲緩,擔心 我的未來,而這些林林總總的問題,沒有一樣她能想出解決之道。長期處在無所 適從的恐慌中,讓她時常自責,躲進關了燈的房內哭泣。可是親愛的媽媽,這真 令我難過,那扇門可關不住妳隱藏的哀傷,陣陣憂心的烏青縷縷飄出,嗆得我心 頭擰得緊。長大後我才知道媽媽患有嚴重的憂鬱症,吃了非常多的藥在對抗我的 特殊。記得有一次我走近正在洗碗的媽媽,隱約聽見她身後雜訊中,有個深藍如 海底的聲音慫恿地說道:「活著沒有什麼意思。人生沒有任何意義。」我嚇得趕 緊用手揮舞,試圖趕走這畸形的。媽媽聞聲發現我來到她的身後,回頭看見我怪 異的行為嚇得目瞪口呆。意外的是,那藍色醜陋的妖怪顯然比媽媽更不能接受我 的舞姿瞬間消失。我鬆了一口氣,連忙對媽媽謊稱:「學校教的體操,妳也覺得 我跳得很醜吧。」媽媽看著我微笑、哭泣,每一滴淚,都像是璀璨的鑽石,溶解 滑落。

這樣說或許不太好,但是當時我確實擁有著無與倫比的成就感。驕傲著我竟 然可以和爸爸一樣,把糾纏媽媽的壞東西趕走。「我可以保護好媽媽。」的信念 壯大著,發出耀眼的金光。

不過事實上,再多的保護,仍常常抵不過外力的破壞,特別是住在對面的歐 陽太太。她最愛用炫耀來餵養我媽那隻深藍的,鹹味的,螺旋狀的怪物。例如, 她常常在假日的午後來到我們家,滑動手機裡出國玩的照片給我媽媽看。談到自 己的大女兒的男朋友的爸爸的舅公有多有錢,順便提及她老公打算買的新車車款, 再說說自己的小兒子上學期是全校第十名,這學期落到全校第十二名真不上進。 最後一定還要補充一下,你們小康家庭的生活也不錯啦,平凡也不是壞事呀,辛

苦啦,加油呀,之類的贅詞爛語。諸如此類,容我大略翻譯,意思就是要告訴我 媽媽,那個誰誰誰都很有錢,是妳一輩子無法體會的有錢,那個誰誰誰都很優秀, 是妳身在無能者組成的家中無法理解的優秀。這些話語類似餿掉的食物,我曾經 認真的納悶,歐陽太太都不會覺得自己的嘴巴臭臭的嗎?那些垃圾語言總是可以 很輕易地使我媽媽再度對人生感到無望,將她捲入一個無出口的漩渦。所以我非 常討厭歐陽太太。在我眼中,她是一隻暗蘭紫色的肥塑膠體,全身彌漫戴奧辛的 焦味,好比暗黑版的奶昔大哥,而她卻以為自己是座玉雕的菩薩。

比起我,爸爸倒是維持一貫的平靜,任何時候柔和如黑貓光滑亮澤的毛髮。 對於我的「異常」,他也不曾做出任何評論。有一天深夜,我因為早上在學校被 同學欺負留下的傷口痛得難以入眠,獨自起身,穿了件運動外套走到客廳的窗戶 邊。處在沒有開燈的客廳,視線理所當然的比白天幽暗,但是對我來說可不盡然。 凌晨三點四十五分,世界的聲響透著極美的淡黃色,像是森林裡木頭散發的氣味, 讓我沉澱下快捏碎我的煩躁。我走到客廳的角落,掀開一台黑色直立式鋼琴的琴 蓋,上頭安逸自處的灰塵粉粒立刻向我撲面抗議。聽說這台琴是爺爺的遺物,保 存良好,但實在是太過老舊沒有變賣的價值,索性留置家中,供我學習彈奏。

深吸,慢吐。

我集中精神,傾聽空氣中的淡黃色帶給我的感受,雙手浮在黑白鍵上,想像 觸碰到它們時發出的聲響,為自己創造一帖平靜的和聲。我反覆再反覆,彷彿是 一系列的療程,心情被一遍又一遍的撫順。美好的過程,時間快轉變得奢侈,睡 意慢慢軟化了我的苦痛。如果放任下去,我應該可以直接趴上琴蓋上睡去,可是 我想爸爸,我想等他回家。於是我蓋上琴蓋,拍拍手上的灰,來到窗前望著黑到 看不見的巷口,想著同一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想到太陽漸漸升起,我越發害怕, 眼看那又臭又混濁的聲音也跟著甦醒。我一直等著,一直等著,終於巷口走出幾 條野狗,不遠處一個人影逐漸放大,是做大夜班派報員的爸爸回家了。我立刻開 門朝爸爸奔去,抱住他,求一個安慰和一個解答。

爸爸微笑,摘下耳機,裡面的輕音樂柔和傳出。他輕聲細語地問:「怎麼了 小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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